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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氏家训·名实第十

作者:颜氏家训
  颜氏家训·名实第十
  
  【题解】
  
  “名”与“实”是魏晋南北朝文士喜欢谈论的话题。 在本篇中,颜之推就专门讨论“名”与“实”的关系。 按理说,“名”随“实”而来,如影随形,其中“实”是根本,“名”是外在。 —个人各方面都做得很好,为人也很正直,就会受到人们的称赞,自然就有好的名声。 反之,名实相乖,表里不—,若际缘巧合,虽能取名于—时,但终归有露出马脚、自取其辱的时候。 如那位以孝著闻的士族为表现孝行,在居丧期间,竟以“巴豆涂脸,遂使成疮,以表哭泣之过”,结局却是声名狼藉。 因此作者的态度是:“巧伪不如拙诚”。 在唾弃以巧伪图虚名的同时,颜之推也指出崇实求名需要把握—个合理的度,留有余地,不可走向极端,因为“至诚之言”,“至洁之行”反而容易造成人们的误解。 在文章之末,他还指出人皆有慕名向善之心,执事者倘能以圣人的言行声名为号召,就能勉励众人—心向善,进而树立起良好的社会风气。 本篇中的不少话语对今天仍有—定的启发和教育意义。
  
  10.1 名之与实,犹形之与影也。 德艺周厚①,则名必善焉;容色姝丽,则影必美焉。 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,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。 上士忘名,中士立名,下士窃名②。 忘名者,体道合德,享鬼神之福佑,非所以求名也;立名者,修身慎行,惧荣观之不显③,非所以让名也;窃名者,厚貌深奸,干浮华之虚称④,非所以得名也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德艺:德行才艺。 周厚:周洽笃厚。
  
  ②“上士”三句:卢文招日:“《庄子.逍遥游》:‘圣人无名。’又《天运篇》:‘老子日: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’《后汉书.逸民传》:‘法真逃名而名我随,避名而名我追。’《离骚》:‘老冉冉其将至兮,惧修名之不立。’《逸周书.官人解》:‘规谏而不类,道行而不平,日窃名者也。’”
  
  ③荣观:犹荣名、荣誉。
  
  ④干:干求,谋求。 虚称:虚名。
  
  【译文】
  
  名声之于实际,就像形体之于影像一样。 德才全面深厚的人,则名声必然是好的;容貌秀丽的人,则影像必然是美的。 如今有人不修正身心,却企望在世上求得好名声,这就像容貌丑陋的人却要求美丽的影像映显于镜中一样。 上德之人忘记名声,中德之人努力树立名声,下德之人只会盗取名声。 忘记身外之名的人,内心领会了“道”,行为符合了“德”,因而会受到鬼神的赐福和保佑,他们并不是靠追求而得到名声的;希求树立名声的人,修养身心,谨慎行事,担心自己的荣名不能得到显扬,他们是不会对名声谦让的;盗取名声的人,貌似忠厚,实则心怀奸诈,谋求浮华的虚名,他们是不能获得真正的名声的。
  
  10.2 人足所履,不过数寸,然而咫尺之途,必颠蹶于崖岸,拱把之梁①,每沈溺于川谷者,何哉? 为其旁无余地故也。 君子之立己,抑亦如之。 至诚之言,人未能信,至洁之行,物或致疑,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。 吾每为人所毁,常以此自责。 若能开方轨之路②,广造舟之航③,则仲由之言信,重于登坛之盟④,赵熹之降城,贤于折冲之将矣⑤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拱把:双手合围为拱,只手所握为把。 梁:桥。 拱把之梁,即独木桥。
  
  ②方轨:车辆并行。 方轨之路,即指平坦的大道。
  
  ③造舟:在数只船上架上木板,搭成浮桥。 《诗.大雅.大明》:“造舟为梁,不显其光。”架设浮桥与开拓大道之说都是喻人之心胸应博大,行事要留有余地。
  
  ④“则仲由”二句:仲由,即子路,孔子弟子。 《左传.哀公十四年》:“小邾射以句绎来奔,日:‘使季路要我,吾无盟矣。’使子路,子路辞。 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日:‘千乘之国,不信其盟,而信子之言,子何辱焉?’对日:‘鲁有事于小邾,不敢问故,死其城下可也。 彼不臣而济其言,是义之也,由弗能。’”登坛,指诸侯会盟。
  
  ⑤“赵熹”二句:《后汉书.赵熹传》:“舞阴大姓李氏拥城不下,更始遣柱天将军李宝降之,不肯,云:‘闻宛之赵氏有孤孙熹,信义著名,愿得降之。’……使诣舞阴,而李氏遂降。”
  
  【译文】
  
  人的脚所踩踏的地方,不过几寸的范围,然而人在咫尺宽的山道上行走,一定会从山崖上跌落下去;从不太粗的独木桥上过河,也往往会掉入淹死于溪谷河流中。 这是什么缘故呢? 是因为人的脚边没有余地。 君子立身行事,大概就和这种情况一样。 最真诚的话语,人们未必相信,最纯洁的行为,人们或许还产生怀疑,这都是由于人的言行、名声没有留下余地造成的。 我每次遭到别人的诋毁,常常这么责备自己。 如果能够开拓车辆并行的大道,架设船只相连的浮桥,那么就能像仲由一样,说话真实可信,胜过设坛的盟誓,像赵熹那样劝降敌城,胜过冲锋陷阵的猛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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