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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氏家训·音辞第十八

作者:颜氏家训
  颜氏家训·音辞第十八
  
  【题解】
  
  文字、训诂、声韵、校勘是颜之推最为擅长的学问。 本篇是其声韵之学的专论。 颜氏不仅注意到地域不同而造成的语言差异,也注意到了因时代不同而古今声韵有所变化。 关于前—点,古人—般都认识到了,而后—点,许多人忽略了。 他们误认为古人和今人读音—样,没有变化,因此读古书时,遇到押韵的文辞,用当时音读不能协韵,便发生疑问,甚至妄加改易,以致闹出笑话。 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。 颜之推知道古今语音有所变化,在当时来说,应该说是—个卓识。 因生平遍历南北各地,颜之推对南北语音都很熟悉。 自东汉以后的数百年,洛阳音成为北方语音的“正音”,而南方在晋室南渡后,掺有洛阳音的建康(即金陵)音是江南地区的“正音”。 这是当时的南北对峙所造成的。 颜氏认为应当正视这个事实,同以洛阳音、建康音为“正音”,以此来讨论历代韵书、字书的得失。 颜氏的声韵之学对后世影响甚大。 隋陆法言所作《切韵》,其中有不少是采纳了颜之推的观点。《颜氏家训》中,本篇最为难读。 虽有清人赵曦明、卢文招、段玉裁等致力校注,然疏漏甚多。 近人周祖谟复用心于此,于—九四三年成《<颜氏家训.音辞篇>补注》—文,发隐奥,疏疑滞,终于使我们基本上能读通这篇文字。
  
  18.1 夫九州之人,言语不同,生民已来①,固常然矣。 自《春秋》标齐言之传②,《离骚》目楚词之经③,此盖其较明之初也。 后有扬雄著《方言》④,其言大备。 然皆考名物之同异⑤,不显声读之是非也。 逮郑玄注《六经》⑥,高诱解《吕览》、《淮南》⑦,许慎造《说文》,刘熹制《释名》⑧,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⑨。 而古语与今殊别,其间轻重清浊,犹未可晓;加以内言外言10、急言徐言1、读若之类12,益使人疑。 孙叔言创《尔雅音义》13,是汉末人独知反语14。 至于魏世,此事大行。 高贵乡公不解反语15,以为怪异。 自兹厥后,音韵锋出16,各有土风17,递相非笑,指马之谕18,未知孰是。 共以帝王都邑,参校方俗,考核古今,为之折衷19。 榷而量之,独金陵与洛下耳20。 南方水土和柔,其音清举而切诣21,失在浮浅,其辞多鄙俗。 北方山川深厚,其音沉浊而 钝2,得其质直,其辞多古语。 然冠冕君子,南方为优;闾里小人,北方为愈。 易服而与之谈,南方士庶,数言可辩;隔垣而听其语,北方朝野,终日难分23。 而南染吴、越24,北杂夷虏25,皆有深弊,不可具论。 其谬失轻微者,则南人以钱为涎,以石为射,以贱为羡,以是为舐26;北人以庶为戍,以如为儒,以紫为姊,以洽为狎27。 如此之例,两失甚多。 至邺已来28,唯见崔子约、崔瞻叔侄29,李祖仁、李蔚兄弟30,颇事言词,少为切正。 李季节著《音韵决疑》31,时有错失;阳休之造《切韵》32,殊为疏野。 吾家儿女,虽在孩稚,便渐督正之;—言讹替3,以为己罪矣。 云为品物34,未考书记者,不敢辄名,汝曹所知也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生民:人。 《孟子.公孙丑上》:“自有生民以来,未有孔子也。”
  
  ②齐言:齐地的语言。 如《春秋公羊传.隐公五年》:“公曷为远而观鱼? 登来之也。”何休注:“登,读言得。 得来之者,齐人语也。 齐人名求得为得来,作登来者,其言大而急,由口授也。”
  
  ③王利器《集解》:“此言《离骚》多楚人之语,如羌字些字等是也。”
  
  ④《方言》:见 17.24 注②。
  
  ⑤名物:事物的名称及特征等。
  
  ⑥郑玄注《六经》:《后汉书.郑玄传》:“凡玄所注:《周易》、《尚书》、《毛诗》、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、《尚书大传》、《中候》、《乾象历》等,凡百余万言。”王利器《集解》:颜氏言《六经》,而范书所举者才五经,《通志》和《册府元龟》六五于范书所举五者之外,尚有《周官礼注》。
  
  ⑦《吕览》:即《吕氏春秋》。
  
  ⑧刘熹:即刘熙。 “熹”与“熙”同。 汉末训话学家。 字成国,北海(治今山东潍坊西南)人。 《释名》:训诂书。 共二十七篇,八卷。 体例仿《尔雅》,而专用音训,以音同、音近的字解释意义,推究事物名称的由来,并注意到当时语音和古音的异同。 此书对探求语源,辨证古音和古义,甚有参考价值。 清毕沅有《释名疏证》,王先谦有《释名疏证补》及《补附》。
  
  ⑨譬况:古代早期注家注音方法之—,其特征是用描述性的话来说明某个字的发言。 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叙录:“古人音书,止为譬况之说,孙炎始为反语。”明杨慎《丹铅杂录》:“秦汉以前,书籍之文,言多譬况,当求于意外。”又刘师培《文说.和声》云:“同—字而音韵互歧,同—音而形体各判。 故‘读如’‘读若’,半为譬况之词;‘当作’‘当为’,亦属旁通之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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