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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氏家训·文章第九

作者:颜氏家训
  颜氏家训·文章第九
  
  【题解】
  
  我国古代文人向来重视写文章,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人尤其如此,其中有些人进而对写作理论进行探讨,如齐梁之际的刘勰撰成的《文心雕龙》就是这方面的名作。 颜之推的这篇《文章》也是谈论文章写作的理论问题,其中有《文心雕龙》所没有涉及到的方面。 他比较重视文章“敷显仁义,发明功德,牧民建国”的功效,而把“陶冶性灵”,以缘情为特征的文学作品放在次要地位。 他主张“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”,把作品的思想性放在首位,同时也不忽视文章的辞采声律,崇尚“典正”和“无郑卫之音”,鄙视当时盛行的浮艳文风。 他十分欣赏沈约的文章当从“三易”的观点,即易见事、易识字、易读诵,反对穿凿补缀。 在为文和德行方面,他看重的是文人德行。 在——指出各朝著名文人的诸多乖德行为之后,谆谆告诫子孙要“深宜防虑,以保元吉”。 但本文在论述中也有矛盾之处,如既主张文章当直抒胸臆,却又认为“章句偶对”的骈文比散体好,就是明显的—例。
  
  9.1 夫文章者,原出《五经》①:诏、命、策、檄②,生于《书》者也;序、述、论、议③,生于《易》者也;歌、咏、赋、颂④,生于《诗》者也;祭、祀、哀、诔⑤,生于《礼》者也;书、奏、箴、铭⑥,生于《春秋》者也。 朝廷宪章⑦,军旅誓、诰⑧,敷显仁义⑨,发明功德,牧民建国10,施用多途。
  
  至于陶冶性灵,从容讽谏,人其滋味,亦乐事也。 行有余力,则可习之。 然而自古文人,多陷轻薄:屈原露才扬己,显暴君过1;宋玉体貌容冶,见遇俳优12;东方曼倩,滑稽不雅13;司马长卿,窃赀无操14;王褒过章《僮约》15;扬雄德败《美新》16;李陵降辱夷虏17;刘歆反覆莽世18;傅毅党附权门19;班固盗窃父史20;赵元叔抗竦过度21;冯敬通浮华摈压2;马季长佞媚获诮23;蔡伯喈同恶受诛24;吴质诋忤乡里25;曹植悖慢犯法26;杜笃乞假无厌27;路粹隘狭已甚28;陈琳实号粗疏29;繁钦性无检格30;刘桢屈强输作31;王粲率躁见嫌32;孔融、祢衡3,诞傲致殒;杨修,丁虞,扇动取毙34;阮籍无礼败俗35;嵇康凌物凶终36;傅玄忿斗免宫37;孙楚矜夸凌上38;陆机犯顺履险39;潘岳干没取危40;颜延年负气摧黜41;谢灵运空疏乱纪42;王元长凶贼自诒43;谢玄晖侮慢见及4。
  
  凡此诸人,皆其翘秀者45,不能悉纪,大较如此。 至于帝王,亦或未免。 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,唯汉武、魏太祖、文帝、明帝、宋孝武帝46,皆负世议,非懿德之君也。 自子游、子夏、荀况、孟轲、枚乘、贾谊、苏武、张衡、左思之俦47,有盛名而免过患者,时复闻之,但其损败居多耳。 每尝思之,原其所积,文章之体,标举兴会,发引性灵,使人矜伐,故忽于持操,果于进取。 今世文士,此患弥切,—事惬当,—句清巧,神厉九霄,志凌千载,自吟自赏,不觉更有傍人。 加以砂砾所伤48,惨于矛戟,讽刺之祸,速乎风尘,深宜防虑,以保元吉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“夫文章”二句:刘勰《文心雕龙.宗经》:“故论、说、辞、序,则《易》统其首;诏、策、章、奏,则《书》发其源;赋、颂、词、赞,则《诗》立其本;铭、诔、箴、祝,则《礼》总其端;纪、传、盟、檄,则《春秋》为根。”此说与颜氏相同。
  
  ②诏、命、策、檄:古代的四种文体。 《文心雕龙.诏策》:“命者,使也。 秦并天下,改命日制。 汉初定仪则,则命有四品:—日策书,二日制书,三日诏书,四日戒敕。 敕戒州部,诏诰百官,制施赦命,策封王侯。”则自秦汉之后,诏、制专指帝王文告,策用于封官授爵,檄多用于声讨或征伐。
  
  ③序、述、论、议:均为古代文体。 序,指书籍或文章的序言。 述,指记述人物生平事迹的文字。
  
  ④歌、咏、赋、颂:古代诗体或韵文体名。 歌、咏,诗歌。 《玉篇.言部》:“咏,长言也,歌也。”赋,文体名,铺陈华丽,讲究骈偶,多用典故,韵文与散文相错。 《文心雕龙.诠赋》说:“赋者,铺也。铺采搞文,体物写志也。”颂亦为文体名,用于赞颂。 《文心雕龙.颂赞》云:“颂者,容也,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。”
  
  ⑤祭、祀、哀、诔:古代哀祭类文体名。 祭,祭文。 祀,郊庙祭祀乐歌。 哀,哀辞,用于哀悼死者,追述其生平。 诔,亦为哀悼死者之文。 《文心雕龙.诔碑》说:“诔者,累也,累其德行,旌之不朽也。”
  
  ⑥书、奏:古时臣下向朝廷所上的书简、奏章等。 《文心雕龙.书记》:“书者,舒也,舒布其言,陈之简牍,取象于《央》,贵在明决而已。”又《奏启》云:“奏者,进也,言敷于下,情进于上也。” 铭、箴:文体名。 铭用于赞颂或警戒;箴用于规戒。 《文心雕龙.铭箴》:“铭者,名也,观器必也正名,审用贵乎盛德。”“箴者,针也,所以攻疾防患,喻针石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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